全球气候变暖正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重塑中国的农业生产版图。2024年国家气候中心数据显示,过去三十年,中国主要农区的年平均气温上升了1.2℃,≥10℃活动积温平均增加200℃·d,作物生长季普遍延长10-15天。同时,极端天气事件频次增加30%,区域性干旱和洪涝灾害的风险格局发生显著变化。面对这一不可逆转的趋势,中国的谷物生产并未被动应对,而是主动发起了一场涉及品种、农艺、区域布局的、系统性的种植制度革新。

这场变革最直观的体现是农作物种植界限的显著北移与西扩。在东北地区,水稻种植北界已从传统的北纬48°左右推进到北纬50°以上的黑河部分地区,2024年黑龙江省的粳稻种植面积较二十年前增加了近一倍。春玉米的适宜种植区向西北方向扩展,在内蒙古东部和吉林西部的部分半干旱地区,通过配套抗旱保水技术,玉米已成为稳定作物。在西北,新疆得益于光热资源的增加和节水灌溉技术的普及,不仅巩固了优质小麦主产区的地位,更发展成为重要的玉米制种和高蛋白大豆新兴产区。这种种植版图的重塑,是国家粮食安全的新纵深。
为适应变化中的光热水资源,育种目标与品种换代方向发生战略性调整。“气候适应性育种”成为核心。新一代的主推品种普遍具备更强的抗逆性:中稻品种必须能耐孕穗期38℃以上的高温,否则会导致严重不育;黄淮海地区的冬小麦品种需要更强的抗晚霜冻能力,因为暖冬导致小麦发育提前,更易在春季遭遇“倒春寒”;东北的玉米品种则被要求具有更快的脱水速率,以适应秋季可能出现的阴雨天气,满足机收籽粒的要求。2024年通过国审的127个主要谷物品种中,明确标注耐高温、耐干旱、抗穗发芽等气候适应性性状的占比超过70%。

农艺技术与耕作制度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优化与创新。面对水资源约束,以“适水种植”为原则的农艺改革全面铺开。在华北地下水超采区,冬小麦-夏玉米一年两熟制正被有序调整为两年三熟制,或推广小麦-玉米/大豆轮作,在维持产量的同时实现地下水位的稳步回升。在长江中下游,发展水稻-节水早作轮作(如水稻-油菜、水稻-绿肥),以减少稻田的持续淹水时间和甲烷排放。面对季节内气候波动,基于气候预测的“避灾农艺”日益普及,例如通过调整播种期,使水稻对高温敏感的孕穗期避开当地最热的七月下旬至八月上旬。
灾害风险防控从被动救灾转向主动御灾,构建起“天空地”一体化的预警与响应体系。气象、农业部门联合建立了作物灾害风险实时预警平台,可提前7-10天发布区域性的干旱、涝渍、高温、低温冷害预警,并通过手机短信、App精准推送至相关农户。与之配套的,是快速动员的应急服务能力:国家级救灾种子储备可随时调运,跨区作业的农机抢险队伍能在灾后迅速抢收抢种,政策性农业保险和指数保险为农民提供了稳定的收入预期。2024年,尽管极端天气频发,但通过这一系统性防灾减灾网络的有效运行,全国谷物因灾损失率被控制在5%以内,显著低于历史平均水平。

这场由气候变化驱动的种植制度系统性革新,其意义远超保障单一年份的收成。它意味着中国的谷物生产体系正在从依赖相对稳定的历史气候经验,转向适应动态变化气候的韧性系统。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,更是发展理念和生产哲学的一次深刻演进。未来的中国谷物生产,将在一个更不稳定、更不确定的气候背景下,依靠科技的创新和制度的弹性,持续守护国家的粮安基石。
